2009/01/10

背灯和月就花荫,十年踪迹十年心



—— 摘自《The Cruel Way》

...

你的死讯传来,于我简直象一个谎言。我再次凝神怀想你。书稿缓慢地,踌躇地一页页增加。假如你的名字没有被经常念及,你已在每一页存在。每一页都见证我的痛苦和忏悔,是它们把我羁绊在你的足迹之间。你能否宽恕我的笨拙?当我努力记起你的每个姿势,你能否谅解,我对某个手势的误读?你明白我的心,那是对你的钦慕,对你人格的尊敬。你知道描述你是多么的难。我期望这些书页能帮助我记住,只有无尽索求,方可得到真义,否则,生当何趣?  

1945年5月于印度 特里凡得琅

—— 阿朗译

看电影时,我们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看书时,这些字则替我们说出沉吟于心的百转千回......

Claiming demand、 unquenchable need、 无尽索求。只是因为爱!

因为爱,所以总是想把自己、把你剥得连灵魂全部裸露出来。因为爱,所以疯狂地渴求与你发生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纵使这种经验只能给自身带来痛苦。

你看到了吗?这每一页的痛苦和忏悔?

你听到了吗?这每一句的呼唤和思念?

你明白了吗?这所有的索求和渴望?

2009/01/09

心的黑洞是孤独——《伤心咖啡馆之歌》


麦卡勒斯的文本语境,就是一个中心词:孤独。而且,她特别擅长用畸恋来描摹出人心深处不见底的孤独。她的语气常常是波澜不惊的,她的角度是一种无动于衷的旁观、她的结局平淡却常使人失语。与那些撕心裂肺浓墨重彩的悲情故事相比,她的小说反而让我觉得凌冽寒气从脚底一直爬到脊梁骨顶端、在她笔下,人心的孤独,仿若霍金理论中的宇宙黑洞,吞噬一切进入其边界的物体,随着时间的推移,物质信息即便不消减,黑洞向外界辐射渗透的,也是绝望的信息。于是,在你掩卷失语之余,孤独的感受,沦肌浃髓。

也许你会想到用爱来救赎。记得史铁生曾说过:“爱之永恒的能量,在于人之间永恒的隔膜,爱之永远的激越,在于每个我都是孤独的。”但是,倘若你曾仔细读过麦卡勒斯的作品,无需多,一部长篇《心是孤独的猎手》和这本中篇《伤心咖啡馆之歌》,倘若你曾仔细端详过书的封面麦卡勒斯那张经典照片,你似乎能看见隐藏在她空洞目光背后的讥诮,能听见下拉嘴角边呼之欲出的答案:“爱,不过是幻象而已。”

我同意:爱是应该被感觉,而不是被理解的。爱应该不隶属逻辑的掌控。爱应该游离理性的范畴。爱甚至的确是一种很孤独的感情。

我也同意:任何一次恋爱的价值与质量纯粹取决于恋爱者本身。

我更认同:真正的故事发生在恋爱者本人的灵魂里。因此,除却上帝之外,没有谁能当爱的最高审判者。

但是,一个壮硕的女人,一个卑鄙的驼背,一个邪恶的囚犯,这样三个人之间的畸形爱情,只能说明被爱者仅仅是爱者心底平静地蕴积了好久的那种爱情的触发剂,爱是在孤独的心海中浮沉太久的人的救命稻草,爱是沙漠里饥渴旅人眼中的海市蜃楼。不是因为他是他而爱他,而是因为需要爱而爱他。因此,做为救赎的爱本身而言,也不可避免的孤独。

有时想想,难免悲观:人生亦孤独,死亦孤独。即便你有幸能埋首爱人的怀抱,或俯身于上帝的脚下,或沉醉在知识的海洋里,你都无法和孤独相隔。不过,只要你还没打算放弃,不如尝试用智者之言来激励自己,在漫漫求索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终点 —— “善用自己的孤独”。

关于欲望

忙里偷闲,看了李银河的博客,其中几篇来自不同哲学家关于欲望的思索的吉光片羽,加以她的论述旁注引伸,具备了足够的力量再次坚定我在如今这物欲横流年代继续一种极其简单的生活的决心。虽然我之日夜萦怀的巨大痛苦并非生命之短暂,但的确,它已足以让我对其他小苦恼、小欣喜生出蔑视之心。此外,这些文字也将我长期以来模糊的感受、疑惑和思考精准得表达出来。

特转载于此,希望,能在泥沙俱下的生活中,借他们的智慧之光,坚持简单的生活方式,抵制不必要的欲望,解决灵魂的紊乱,获取一份宁静。

从两千年前传来的一个人的心声 —— 塞涅卡的《哲学的治疗》

论生命之短促。大多数人俗务缠身,整日忙碌,终其一生,并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所以他们真正的生命只有短短的数年而已。就连娱乐也不一定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提到象棋和球类运动,说:那些把欢愉变成一种繁忙事务的人并非空闲之人。就连搞研究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生活,比如有人研究《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哪本书先写出来,谁是做这事或那事的第一人等等,他把这个叫做“了解无用事务的徒劳的激情”。

那么什么样的生命才是长久的呢?他说,在所有人中,惟有那些把时间花在哲学上的人是闲适从容的,惟有他们才真正地活着。因为他们不满足于有生之年,“他们把所有的时代都合并到他们自己的生命中”。我想,他所说的绝不是哲学专业,而是做哲学之思考。脱离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现实生活,“全身心地投入那无限的、永恒的、可与更为优秀的人共同分享的过去”。

论心灵的宁静。他一方面想过宁静的哲思的生活,一方面又受到虚荣的生活的诱惑。他曾官至准摄政和帝王师。身居高位并没有免除他的内心矛盾。在思想斗争之后,他希望过退隐的生活。退隐只是从世俗的争斗中退出,并不是去过完全孤寂的出世的生活。他说:“一个过退隐生活的人要记住,不管他隐匿何处以求得闲暇,他都应该甘愿以他的智慧、他的呼声、他的忠告助益于个体和人类。”

整整两千年了,这个人的所思所想所说竟然就像一个熟稔的朋友在耳边沉思的絮语。这感觉是如此奇妙。

读伊壁鸠鲁

虽然他对自然界现象的解释和猜测错误百出,但是有些人生哲理的智慧之光竟能穿透两千年的时光,照亮今人的心灵,真是够强大,够深邃。

试举几例:
——在所有的欲望中,有的是自然的和必要的,有的是自然的但不是必要的,有的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必要的,而是由于虚幻的意见产生的。


所谓“自然的和必要的”指的是不得满足就会痛苦的欲望,比如饥饿、渴、冷。要满足这些欲望只需些微的努力。

所谓“自然的但不是必要的”指的是能带来快乐,但是没有也不会痛苦的,比如奢侈的宴饮。他似乎把性交放在了这个档次。

所谓“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必要的”指的是对名利权力的过度追求,比如“戴上王冠,被竖立雕像”。

——能带来宁静的最佳办法就是简单的生活方式;它不要人忙忙碌碌,它不要求我们从事令人不快的工作,它不会硬要我们做那些力所不及的事情。

很多人不甘心过简单的生活,因为它挣钱太少,或者满足不了自己的虚荣心。其实对人身心最有益的是去做一份从从容容的工作,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一份自己能够胜任愉快的工作。

——我们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免除身体的痛苦和灵魂的烦恼。

将生活的目标确定为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烦恼,这就是伊壁鸠鲁所主张的。听上去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生活中,各种诱惑太多了。我们不知不觉就会去追求那些不自然也不必要的目标,名呀、利呀、权呀。让我们以伊壁鸠鲁的这段话共勉:

——无论拥有多么巨大的财产,赢得多么广的名声,或是获得那些无限制的欲望所追求的东西,都无法解决灵魂的紊乱,也无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超越叔本华钟摆

叔本华的钟摆理论乍一听觉得刺耳,往深里一想令人十分绝望。他断言:人在各种欲望(生存、名利)不得满足时处于痛苦的一端;得到满足时便处于无聊的一端。人的一生就像钟摆一样在这两端之间摆动。

难道我们就不能超越叔本华钟摆吗?他只给少数人指了一条路:

——如果我们能够完全摆脱它们,而立于漠不关心的旁观地位,这就是通常所称“人生最美好的部分”,“最纯粹的欢悦”,如纯粹认识、美的享受、对于艺术真正的喜悦等皆属之。

——某些人带着几分忧郁气质,经常怀着一个大的痛苦,但对其他小苦恼、小欣喜则可生出蔑视之心。这种人比之那些不断追求幻影的普通人,要高尚得多了。

能够超越叔本华钟摆的只是极少数有天赋、有艺术气质的幸运儿。他们超越了世俗生活中的小苦恼(比如没钱啊、没评上职称啊、没升官啊等等)小欣喜(比如有了钱啊、评上职称啊、升了官啊等等),从纯粹认知(科学的事业)当中得到快乐,从美的享受(艺术的创造与欣赏)当中得到快乐。

有时,我能从写作一篇小文章中获得纯粹认知的快乐,从读一本小说中获得真正的喜悦。我希望能够因此摆脱叔本华钟摆,在有生之年活得快乐、充实。

要想摆脱叔本华钟摆,除了纯粹认知和美的享受,还要“经常怀着一个大的痛苦”,那就是直面生命的残酷——它是那么无可救药的短暂,就像朝生夕死的蜉蝣,短短的几十年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2009/01/07

情场浪子爱因斯坦——《恋爱中的爱因斯坦》


说起爱因斯坦,大概这个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耳熟能详的,莫过于他做为科学巨人的伟大贡献:创立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否定了以太的存在,重新构建了宇宙,从根本上改变了物质、空间和时间的概念,解释了引力的本质,并打开了量子混沌的魔瓶等等等等。至于他凡俗的一面,却鲜少有人提起。


美国科普作家Dennis Overbye花了七年时间,阅读了无数的出版物和信件,拜访了爱因斯坦和他朋友们的后代,东奔西走于他曾经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基于大量史料写成的这本科普类传记《Einstenin In Love》,则弥补了这方面的空缺。Dennis 在探索爱因斯坦的科学理念、追踪他的思维过程之外,还详尽描述了他的罗曼史和家庭事务,展现给我们一个有血有肉的爱因斯坦——既会用他的上半身做出思考和计划,又会被下半身左右命运。

坦白说,这部书因为要理清爱因斯坦的思想脉络,涉及很多理论物理、数学、天文学甚至哲学的概念,对站在科学门槛之外的我而言,读起来绝对不算轻松。另一方面,顺着爱因斯坦的生活轨迹而走,我惊讶得发现他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情场浪子,一生风流不羁,情感飘忽不定。于是,他那令人高山仰止的智力难以掩盖他的情感缺陷、人格瑕疵,做为血肉之躯,他因此走下科学的神坛,走出耀眼的光圈,和我们的距离在无形中开始拉近。

爱因斯坦的第一次恋爱,是和他寄宿主人家的女儿玛丽,当时他正在为进入瑞士联邦工学院而补习,他曾对玛丽因双方智力的差距而存在的担忧焦虑而嗤之以鼻加以斥责。但当他告别依依不舍的情人,来到自由之都苏黎世,遨游在知识的海洋,他转而被女同学米列娃所放射出的神秘、坚毅、羞怯和知性的光芒吸引,玛丽曾经吸引过他的美丽和小资情调开始褪色,对她无情的抛弃颇有点类似中国七十年代知青返城后移情别恋的欧洲版。

当爱因斯坦一步步走进宇宙的深处,探索时空的奥秘时,米列娃却因为辅佐爱因斯坦研究以太以致无暇顾及自己学业,更因为恋爱受阻、情绪不稳、怀孕生子而不得不结束她自己一度被看好的科学生涯,走入幕后,成为成功男人背后默默支持着的女子(后世的物理史学家甚至争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观点一部分来自于她)。等他们排除险阻成家立业,等他声名鹊起时,她距离他的科学生活也越来越遥远,他对她的激情开始消退,她对他而言,不再是科学探索道路上把臂同行的知音,反而成为来自旧世界的一份沉重的债务。他甚至曾对友人提及:“婚姻,是一种企图使某件出于偶然的事情持续下去的不成功的尝试。”埋首科学思索的同时,做为男人,他亦不能免俗得流连于各种风月场所。

其后,爱因斯坦与堂姐埃尔莎(当时柏林社交界明星,其风采美艳可想而知)的重逢,使得情感出轨势在必然,并最终促成了他和米列娃的离婚。分居过程中乃至离婚后爱因斯坦所表现出来的冷酷、绝情、蛮横、无理让人寒心,而如果再翻翻多年前他写给米列娃热情洋溢的情书,对照他多年后向友人所做的种种抱怨,有点让人说不出的厌恶。最让我瞠目的,应该是他离婚后情感再度迁移到埃尔莎女儿伊尔塞身上,而且任由她们母女俩来决定谁是他的配偶人选,他只是被动得等待齐人之福从天而降。

读到此,我其实有点困惑,怎么可能,思想上的高大与情感道德上的丑陋可以如此有机得结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一直到最后,看到爱因斯坦引用叔本华的话来解释人们对艺术和科学的热爱与追求时——“我同意叔本华说的,引导人们通向艺术和科学的最强烈动机之一是摆脱日常生活及其中令人痛苦的粗糙状态和无望的枯燥乏味,摆脱一个人自身总是在变化着的欲望的羁绊。……科学家努力要创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使这个宇宙及它的结构成为他的感情生活的支点,这是为了以这种方法去寻找到他在狭窄的个人经历的漩涡中无法找到的宁静与安全。”—— 我才有那么一点点明白过来。

2009/01/06

等闲难变故人心

谁不想拥有永恒的真爱?但是,又有多少人能拥有一生不变的挚爱?又是因为什么,他们能够如此幸运,得命运青睐?

Well, 今天,这些问题似乎都有了比较明晰的解答。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一组科学家通过实验向人们揭示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生理根源——Limerence will not fade with time so consequently the chemical tide has never ebbed away,由此发现了真爱的秘密,也推翻了我们所具备的关于情感涨落、七年之痒的一般常识。原来,人生还是有可能时时若初见,原来,等闲难变故人心并不仅仅是一个梦,原来,天长地久的海誓山盟可以美梦成真。

这些幸运且又幸福的伴侣,因具备与天鹅、灰狐这类动物相似的“爱情地图”,被科学家昵称为“天鹅”。



你大概想不到, Tony and Cherie Blair也是一对交颈相伴的天鹅。

2009/01/04

午夜铃声


1月1日,家人提及你,我心里猛得一沉,虽镇静以答,只不知表现出来的外在的冷静是否会被视为冷淡、压抑,继而激发更多问题让我难以招架,泄漏秘密。后来,借眼睛疼的事实,狠狠闭上眼睛,让抑制不住的泪倒流回心田。

1月2日,几乎被遗忘的手机在不可能的时间突然打破很久以来的沉寂,曾经那么熟悉的曲子开始吟唱。家人说一定是你。我只是沉默以对,心里虽明知一万个不可能,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奢望顽强得探出头来,还有一种紧张在体内绷紧,直到看到屏幕的那一刻,绷得紧紧的线断裂了。其后的午夜,份外的感慨和酸涩。

1月4日,在车上,惯例打开mp3,听着那些反复听了很多遍的歌,想着那些一直想着的事,心里是波涛汹涌,五味杂陈。这样那样的歌词,为自己说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义,却也让我在与当时经历和不可言喻的处境拉开距离后,认识到处境中的残酷和荒谬。歌声,在唱出深陷肉体无法拔出的爱、自责和痛苦之余,也尝试着擦拭我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我漠然得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深不见底的孤独和寒冷。

世界之大,竟无归属。

奥运亟需去政治化

我所关注的西人看东方The China Beat,在接下来几个星期正着手一个系列专题评论,试图对刚刚过去的2008年的风云变幻做一次完整的回顾反思,并将其与新的一年的局势和趋向联系起来分析。它打算触及的主题既包括已经被媒体连篇累牍深度挖掘过的,也包括那些被大众忽略的事件。

新年伊始第一个主题就是有关北京奥运的。读完这两篇文章“奥运在台湾”和“人权与中国的公众外交”后,我突然开始疑惑一个最最基本的问题: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众所周知,古代奥运的起源是为了在战火连绵中给人们一个休战的理由,一个和平的可能,一次休生养息的契机。在起源地希腊,奥运是为期三月的"神圣休战日". 在这期间,任何人不得动刀兵发动。即使正在交战的双方,也得放下武器,准备去奥林匹亚参加运动会。而奥运圣火的传递则象征在世界各地传播和平的友谊。

但是,看看用350亿美元堆筑的中国百年奥运梦,看看同根同族海峡对岸宝岛台湾对北京奥运热的冷漠以待,看看奥运圣火传递在欧洲、在美国的风波,看看世界各地以人权的名义围绕北京奥运的论争激辩,再回顾一下第11届柏林奥运会、第20届慕尼黑奥运会、第22届莫斯科奥运会相关的参赛退赛和暴力事件,你难道没看到没听到奥运精神在哭泣、在呼唤?“请将我去政治化吧!请不要将我再与所谓人权、宣扬国威、国力强弱、政见分歧联系在一起,请还我一个纯净意义上的体育精神、和平契机吧。”

所以,请在奥运诞生3000年之际,回顾一下,反省一下,我们,所有的种族、国家,是否应该跳出自己固有的巢臼,将奥运去政治化,还人类一个纯净、文明、理性、开阔的奥运?

2009/01/03

须生之皇,旦角之王


陈文茜说除了她没人会把孟小冬放在梅兰芳之前。非也,非也。我对孟小冬的怜惜远甚于对梅兰芳的景仰,恰恰因为孟小冬,梅兰芳在我心中不再是“一代完人”的形象。

带父母去影院看了《梅兰芳》(现在也挺难找到适合父母一辈看的影片了),本来想写点关于梅孟恋的感慨,没想到一拖竟失了当时冲动。近日凑巧看了陈文茜与章诒和分别谈论孟小冬和梅兰芳的文章,转帖于此,以留印迹。

【转载】演不了真实女人的孟小冬 —— 陈文茜

没人会把孟小冬写于梅兰芳之前,除了我。     

梅大师故事精采,说的、写的、演的,百年不散。孟小冬却只身孤死于台湾,享年七十。大概可怜此位女子的身世吧,孟小冬与梅兰芳结缘仅六年,却缠绕孟小冬一生。她与梅兰芳的爱情在一场社会刺杀闹事后匆匆结束,梨园男子人生已叹幻化如影,何况连原姓董或姓孟都说不清的梨园女人?     

孟小冬一生坎坷,出身比梅兰芳更卑微,小他十三岁。有关她的身世,是养女或梨园之后,仅略为透露;伶人在那个年代社会地位十分卑微,好不容易成了名,很少多说往事。只知孟小冬九岁学戏,嗓音宽厚,一开头就学老生。她十二岁无锡第一回登台演出,唱念做表已成大角风范。人生十八前,走唱故事很像我们当代的天后江蕙小姐。十八岁孟小冬野心勃勃,她知道除非在北京「占数十吊一天」,不能占菊坛一席之地。这么年轻的女子,已有了我们现在年轻人三十岁都没有的远见胆识,一九二五年丢下了自己在上海已奠定的「三百口同声叫好」的地盘,先赴天津,再征北平。     

说起来男女实在太不公平,那时候北京梨园规矩,女性反串的坤伶只能在「城南游艺园」演出,地点可不是男旦青衣梅兰芳等人可上的正式戏台,而是前门大街上大栅栏夜戏团。出了园门口,街旁尽是杂耍、豆腐摊、执大壶沏茶与讨饭的乞丐。孟小冬在这个条件下,竟与马连良、杨小楼、言菊朋、程砚秋、尚小云,甚至梅兰芳名伶齐名,挣得独当一面的美号。许多文人、剧评家、记者,迷恋倾倒于孟小冬,因为她比「男人还像男人」,天津「天风报」捧她为老生行中「皇帝」,简称「冬皇」。     

一九二八年八月,孟小冬参与了北京第一舞台的义演,算算民国十七年,民风已渐渐开了,「五四」带来了自由恋爱,徐志摩与陆小曼早动摇了北京的礼教国本。但大家舍不得丢了「反串」,反而浸淫于「反串」,于是孟小冬破例以「坤伶老生」被点名邀约演出。大轴梅兰芳、杨小楼「霸王别姬」,压轴余叔岩、尚小云「打渔杀家」,倒三出场的则是年仅十八的孟小冬与裘桂仙对演「上天台」。从此整个北京城风靡两位反串人物,男扮女的梅兰芳,女反串男的孟小冬;这是战乱中,亢奋的北京,为一个「比女人更像女人」的梅兰芳,也为一个「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孟小冬。舞台上梅兰芳时演浪劲十足的杨玉环,时扮以身殉情的痴情女虞姬。中国女大学生藉看梅兰芳的戏,想象自己的角色奔放;再看孟小冬的演出,女须生阴阳颠倒,平时爱穿男装、头发剪短,和今日周美青一样,在西蒙波娃「第二性」著作真正问世前,中国女学生们透过孟小冬,早已有了性别解放的异想。     

就在北京人的性别梦幻中,孟小冬竟悄悄爱上了梅兰芳;她忘掉了台上的「反串角色」,当起了女人,与梅兰芳演起了互换身分的四年爱情故事。一九二七年俩人以非公开仪式结婚,一九三一年因一起京城血案事件,闹的北京大小画报轰动一时。从不真实也无法曲终的梅孟之缘,就此散了。京城血案中开枪戏迷,后来给警察司令斩首,头就吊在大栅栏电线杆上,恰巧也是孟小冬北京成名的前门大街。     

孟小冬后来又跟了上海滩名人杜月笙,先做梅老板三房,再当杜老板五房;人们说她是为了复仇梅兰芳出口气。她一生老是忘了戏里的自己,只想挣个戏外的名分。这位「千千万万人里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北上京城舞台成了须生大角,却过不了舞台下女人的爱情大关。梅兰芳的真实性别倾向,一直争论至今;但是当「事业」与「爱情」该做什么抉择时,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多数男人的答案。一九三一年,梅孟不只离异,「京城血案事件」更是谣言四起;梅党们与舆论将一切过错归予孟小冬。孟小冬先看破红尘,茹斋念佛,但终究憋不住这口气,登了一则「紧要启事」:「蜚语流传,诽谤横生…与梅兰芳结婚,年岁幼稚,…梅含糊其事…不能实践前言,至名分顿失保障 …,与梅兰芳交往前,从未与人来往…今日各方妄造是非…诉之法律一途。」这是女人为男人放弃自己事业的宿命。     

当了杜月笙五房多年后,直至一九五○年孟小冬与杜月笙才在香港拜堂,挣得了一生得不到的名分;那时孟小冬已是四十三岁的女人了。而得了名分的孟小冬,只当了一年杜太太,杜月笙先生来年走人,病逝香港。     
一九六七年孟小冬六十岁,由香港转居台湾,来台十年。据说她不应酬,也不演出,更无授徒。冬皇一生由盛而衰仅十八岁至廿四岁,从此人生即逐步归于凄凉。一九七七年,演不了真实女人的孟小冬病逝。斯人走后,张大千为她敬题墓碑,「杜母孟太夫人墓」,各院院长皆挽联致祭,雅士千人敬悼。一代佳人或一代豪杰?分不清什么身分,孟小冬就此寂寥,韵落异乡荒域。     

张大千题字「杜母孟太夫人墓」,这是当年羽扇纶巾的「冬皇」,真正想要的吗?


【转载】由电影说梅兰芳 戏子生涯君子人格 —— 章诒和

梅兰芳(1894-1961)本名澜,又名鹤鸣,小名裙子,群子,号畹华,别署缀玉轩主人,艺名梅兰芳,江苏泰州人。祖父巧玲,父竹芬皆名伶,世居北京。光绪24年(1897)丧父,从伯父梅雨田。1902年8岁,居姐夫朱小芬(蔼云)家中,开始与朱幼芬、表兄王蕙芳一起在云和堂学正工青衣,师从吴菱仙。1904年10岁在广和楼初次登台,17岁(1910)与名武生王毓楼之妹王明华结婚。(梅兰芳大红在民国十年(1921年)左右。1922年自组班社(承华社)由是进入了巅时期。1927年北京顺天时报投票选名旦,梅兰芳成为「四大名旦」之首。关于梅兰芳的身世、习艺以及堂子的话题)

关于梅兰芳的出身,有很多说法。如果你不懂中国戏曲历史和晚清社会状况,那有可能对此产生误解。晚清时期,中上层阶层消费者如商人,文人,官僚等的娱乐项目主要是戏园子和堂子。堂子,从嘉庆、道光、同治,光绪持续了近一个世纪。堂子,打初叫「下处」,即伶人集体宿舍。嘉庆八年《日下看花记》等笔记中,就有了伶人以「堂名」作为住处标识的记载。所以,堂子,私坊,下处,各种说法都是指伶人的住处。伶人自己都叫堂号。逛堂子叫打茶围,从事打茶围行业的伶人叫相公。相公从事的是「以歌侑酒」「以曲伺人」的服务。所以他们又叫歌郎。「打茶围」是歌舞表演的配套服务,伶人演完戏,也在这服务,额外挣一份钱。台上看戏,台下看人,男人们就乐此不疲了。由于歌郎是陪酒,陪聊,陪笑,也就善歌,善酒,善谈。他们特别能体味男人的心理,迎合男人爱好,多有女性化倾向。
歌郎必须习艺,有色,有艺,还有一副好性情,包括谈吐,走路,笑容,眼神等等。既学会应付顾客不同的需求,还要不忘保护自己,这一套本事真可谓严酷。由于堂子业必须要有好歌郎,所以,很多是由名伶兼营。越到后来,堂子业主就越重视歌郎舞台演艺的提高。这样,「堂子」作为科班的职能,就开始上升。梅巧玲就是堂子业主,开了「景龢堂」。所以北京的堂子除了是娱乐业之外,它还是培养名伶的重要渠道,这个职能和科班相同。从道、咸、同、光四代215个名伶,堂子出身的有139个,佔百分之六、七十。(所以当时出身堂子的名伶,非但不以这种出身为耻,相反,能出身在名堂却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明星学校。对于自己的弟子,有的在自己的堂子培养,有的送到别的堂子。如梅兰芳的伯父是把梅兰芳送到梅的姐夫朱小芬的「云和堂」。

梅兰芳从小在「云和堂」着名坊学艺。人称「梅郎」,侑酒为业,也是被看好的歌郎,他的成名与自幼在堂子学艺和更为全面的调、训练直接相关。梅兰芳福人,运气上佳。本事学好,恰逢「堂子」衰落,这使他避免了走上「红歌郎」的道路而进入演艺界。而那时又正是打造京剧艺术的重要阶段。梅兰芳走红后,由梅社印行的《梅兰芳》经过用心的筛选,把梅兰芳与「堂子」「歌郎」生涯全部删去。他们(包括赵叔雍,冯耿光)是想把他捧成艺术界的「伟人」。如果我们对艺术史和晚清民国史稍有知识,便决然不会把「堂子」等同于「妓院」之类。
真实的述丝毫不会玷污梅兰芳的艺术声望和成就。半个世纪以来,大陆所有关于梅兰芳的身世的文章,都回避的「堂子」,包括《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梅家人主编的《一代宗师梅兰芳》以及《中国戏曲志,北京卷》。因为这时的梅兰芳成为一面旗帜。

关于梅党

梅兰芳身边有个智囊团,个个聪明,他们能进出梅兰芳的书房「缀玉轩」。这些人被称之为「梅党」。「梅党」成天给梅兰芳的剧目出主意,对他演出说长道短。请问:能给梅兰芳出主意、挑毛病的人,是甚麽人?自然是在那个时代有充分文化养和审美经验的人,是大银行家、大实业家、大名士。「梅党」的主将有冯六爷(耿光)、李释戡、吴震修、齐如山、赵叔雍(《申报》主笔,后做陈公博的秘书长)、许姬传(祖父进士,本人在直隶银行和财政厅任科长等职)以及叶恭绰等。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大头头,几乎都是「梅党」。他们给梅兰芳出谋划策,编戏改戏,是文人与艺人的亲密合作。梅兰芳是个大大的「福人」,身边彙聚了那麽多的高士、大家。这些人把自己的学养、智慧、以及对京剧独到的眼光都无条件地传送给梅兰芳,成就他为艺术大师。《霸王别姬》是梅的经典剧目,久演不衰。这个戏就倾注了吴震修的大量心血。他是留日的,学的是经济,长期在中国银行任要职,做过中行南京总行总经理。原来这个戏叫《楚汉争》由齐如山执笔,初稿出来。吴震修听说梅兰芳和杨小楼合作唱这个戏,便把稿子拿过来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张口就说:「戏太长,要两天才能演完,不好。」齐如山听了,不大高兴。说:「我为了这个戏,费了不少日子,已经完工,你不早说,现在要大拆大改,我没那麽大本事!」说罢,把本子扔给吴震修。从来没写过戏的吴说:「给我两天功夫,后天交卷。」所有人都为吴震修担心。但梅兰芳拍板了!决定请吴震修试试。结果,全剧从20场减为12场,随演出,越磨越精。12场再减为8场。成为梅派代表剧目。我们问「梅党」是干啥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策划、包装、筹资,讨论剧本。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现在演员们也没有梅兰芳这样的雅量。

梅党的头号人物是冯耿光,人称冯六爷。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的军事却精通经济,归国后担任中国银行的董事长。他不仅是终身梅党,而且是梅的经济支柱。一切梅兰芳无法应付的难题,大多由他出面摆平。特别是经济问题。梅兰芳14岁与之交往。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冯六爷在家叫他「子」,意思是梅兰芳除了戏,甚麽都不懂,到不能再,有人在场,则称「畹华」。毫不过分地讲,梅兰芳一辈子每逢大事,都有他的参与。最典型的事例,就是梅兰芳的婚姻。
他的第一个妻子叫王明华。那是包办婚姻。第二次与福芝芳结合是冯耿光竭力促成。福芝芳从前在天桥唱戏,母亲是旗人,擅武功,闹义和拳的时候,她能手持大刀,上房顶。丈夫病亡后,她一心培养女儿,果然,在天桥唱出些名气,被称为「天桥梅兰芳」。冯六爷看了,觉得很不错,这个不错包括认为她能「生」,便忙撮合。梅兰芳听说天桥有个梅兰芳。好奇,也就跟去了,看了觉得果真不错。这样,冯就进一步提亲。1921年冬,他们结为夫妻。福芝芳是正式的另一房夫人。虽是撮合,但婚后,夫妻感情很不错,果然也能生,生了好几个,男孩女孩都有。要知道,梨园行讲究的是一代一代的艺术传承,骨血是重要纽带。福芝芳厉害,但也大气。我在书中有介绍,比如,对马连良夫人陈慧琏文革中,接到家中一住就是六年。让出自己梅家墓地安葬马连良夫妇。对杨宝忠也是如此,一周三天在自己家就餐。

关于梅孟爱情悲剧

梅兰芳三次婚姻,都是明媒正娶。梅兰芳从来不是菊坛徐志摩,决无甚麽浪漫情怀。要知道,名伶成功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能守身如玉,男女之事自己要把握得住。这个行业,男女接触机会很多,台上表演各种情感,台下也容易生出感情来。由慕而爱,由爱而迷,由迷而胆大妄为,最后身败名裂,有人为此送命。事例太多太多。一堕深渊,便不可自拔。梅兰芳是懂得的,他一生都是慎之又慎,始终坚守自持。典型的事例是与孟小冬的关係。1925年梅兰芳31岁,那时孟小冬17岁。他们在冯耿光的家中相识,排练《四郎探母.坐宫》。两人的表演配合得严丝合缝,在座的一群梅党,听下来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1926年,王克敏(留日生,中法实业银行总裁,北洋政府财政总长)五十寿,唱堂会。由梅兰芳与孟小冬演《游龙戏凤》,梅兰芳演一个天真烂漫的村姑,孟小冬扮风流倜傥的正德皇帝。台上演活了,台下看了。齐如山、冯耿光等人觉得他俩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何妨凑成绝配姻缘,也是人间佳话。当然他们是愿意的。梅喜欢孟的年轻、美貌,才气。这事对孟正是求之不得。媒人齐如山,李释戡。新居就在冯家,梅兰芳也是先带孟小冬探望了住在医院的王明华,王见了,取下戒指给孟带上,表示认可。当年娶福芝芳也是事先徵得王明华同意的。这娶孟的事,却瞒了福芝芳。大家都知道福的脾气。孟小冬也算正室(即所谓两头大),不是偏房。因为梅兰芳兼祧两房,可以有两个妻子。而绝育的王氏久病在床,算不得真正意义的夫人。

1927年正月24日婚礼在东四九条35号冯公馆办的。嫁梅兰芳的女人当然就不能唱戏。福芝芳是城南游艺园的青衣头牌,嫁了就歇了。孟也必须如此,婚后,虽然梅兰芳给她买余叔岩的唱片,手摇留声机,那能跟唱戏一样吗?虽然,也在补文化课,为她添置书桌,笔墨纸砚,大小字帖,还请了一位老师,但乐趣终归有限。应该说结合的当年,就有了裂痕,9月,发生了大学生李志刚血桉。李志刚是孟小冬的粉丝,想杀掉梅兰芳。他到冯家去要找梅兰芳,没见到梅兰芳,枪杀了梅兰芳的一个朋友。梅兰芳天生胆小,吓坏了。梅兰芳捨不得与孟分手,但压力,声誉,家庭,艺术,做人等种种严肃因素是必须考虑不得不作出抉择。他採取了对孟小冬逐渐澹化的态度。有时半个月、一个月去看看孟小冬。梅兰芳深知他的家必须在无量大人胡同,那有老人,有孩子,再说福芝芳也是好妻子。对此,孟小冬做出了报复,私自离开「金屋」,风风火火到天津演了十来天的戏。这让梅兰芳领了孟小冬的厉害。

分手时间是1931年7月。分手也是梅党多次商议抉择的结果。冯耿光决定留福捨孟理由是孟心高气傲,是人服侍;福芝芳随和大方,是服侍人。一锤定音。这时他们再不提从前说的「珠联璧合,梨园佳话」。

分手后,是各自艺术的丰收。1932年梅家举家南迁。梅兰芳开始了新的艺术阶段,演出了《抗金兵》,排演《生死恨》等剧目。孟小冬则重登舞台(1933),那时余叔岩因病已很少演戏,她先拜了鲍吉祥,专攻余派,这一唱,了不得,大受余派戏迷欢迎。1938年在泰丰楼余叔岩正式收孟为徒。其实,1934年就给余磕过头,余就给她说过戏。也只有和梅兰芳分手,余叔岩才能如此,要不然兰弟之妻怎麽成为师徒?孟小冬这才登上了「梨园冬皇」的宝座。

对这段婚姻,梅兰芳是怎麽说的?1934年正月,梅兰芳去汉口演出,名票南铁生接待,下榻扬子江饭店,见梅老闆满面倦怠,以为是远路风尘之故。梅兰芳告诉他:「这次来汉口两期演出的包银是三万大洋。原也算不得甚麽,想把它送给孟小冬,做最后的了断。只有处理完了这些事,今后对大家都好,我也好静下心来研习。和她(指孟)生活在一起,总是顾虑重重,就算这回是白唱。」孟小冬进门就封箱辍戏,苦闷也随之而来。她并无生养,脾气也日渐乖张。梅兰芳说:「有一次外出吃饭,孟小冬先说要去东来顺,中途嫌不好,又改说去丰泽园,依旧不乐意。来回折腾好几回,最后还是回家就餐。」梅,福,孟三人生活上如此磕磕碰碰,谁的精神都抑鬱。是孟小冬提出的分手,但更是梅兰芳生出了断之心。梅孟彼此都现实得很,其内心如何?我们谁也不知。1956年,梅兰芳率团到日本演出,在香港过境曾探望过寡居的孟小冬,是由马少波陪他去的。这是人之常情。

对梅兰芳的认识梅兰芳骨子是民国人物。因为梅兰芳基本上生活在民国,他的成家立业在民国,他艺术巅在民国,他的行为方式和人格定型都完成在民国。不瞭解民国社会很难准确把握梅兰芳。

梅先生的艺术和为人都极其高雅。他的艺术,从不惊天动地,从不山呼海啸,上下合度,刚柔相济,恰到好处。学起来不难,于平澹处见精深。平澹处却是集之大成。他的高雅也在日常生活,一副好脾气。谁也没见过梅老闆发脾气,永远是谦恭礼让,温文尔雅。而在「温良恭俭让」背后的烦恼与痛苦,有谁知道?梅兰芳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他是艺人。把他抬得再高,他还是个艺人。一辈子吃戏饭,即使后来他有了工资,工资是毛泽东的数倍,但分文未取,他却坚持用唱戏挣来的银子养活一家人。1961年,梅兰芳不幸去世,京城万人空巷为他送行。这不是因为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中国京剧院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送他、看他就是因为他是艺人。但梅兰芳又不是一般的艺人,他的艺术超群,人品超群。用句不太雅的话来概括,即「戏子生涯,君子人格。」就说他的民族气节与洁身自好,现在的高官未必能做到。所有光灿灿的金钱和响噹噹的头衔,都未能动摇他做人的根本,一生都在坚守艺人的本色。

梅兰芳是公众人物,是全社会的文化财富,是中华民族之瑰宝,子女没有权利垄断解释权,现在要写梅兰芳似乎只要子女通过了,就行了。何其荒唐!

几年来陈凯歌的电影一路下滑,打梅兰芳这张王牌,谈不到弘扬传统文化,更多的是在拯救自己。

2009/01/02

变革的勇气——《Revolutionary Road》


2008年美国大选,黑皮白芯的奥巴马大打变革牌,借金融海啸的“春风”,在人心思变中,挥舞着"Change we need", "Change we can believe in", "Change has come to America"的旗帜, 击败“廉颇老矣”的麦凯恩,登上总统宝座。

2008年最后一夜,我在看英国卫报推荐的来年不能错过的十部电影之一 —— 《Revolutionary Road》,无巧不巧,影片触及的主旨之一,也是Change,关于变革的勇气。

继《泰坦尼克》航遍全球十年之后,Leonardo DiCaprioKate Winslet再度携手扮演银屏爱侣,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青春无限好的恋人,也没有沉没的Titanic将他们的爱永远凝陷在最美的瞬间。这一次,他们是一对激情逝后、不得不面对婚姻危机中年困境的夫妇,现实生活的琐碎空虚,将王子公主“happily live ever after”的美梦粉碎得一干二净。

记得龙应台曾这样告诉她的安德烈:“人生,其实像一条从宽阔的平原走进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结伙而行,欢乐地前推后挤、相濡以沫;一旦进入森林,草丛和荆蕀挡路,各人专心走各人的路,寻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挤挤的群体情感,那无忧无虑无猜忌的同侪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离开这段纯洁而明亮的阶段,路其实可能愈走愈孤独。你将被家庭羁绊,被责任捆绑,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复杂和矛盾压抑,你往丛林深处走去,愈走愈深,不复再有阳光似的伙伴。到了熟透的年龄,即使在群众的怀抱中,你都可能觉得寂寞无比。”也因此,她格外宽容他的少年清狂。其实,对于爱情,此话同样适用。

情之初起,总是最美好纯净的。那一刻,将你和他人区别开的自我的边界突然的暂时性的崩塌,你内心有急切的渴望,想和所爱之人水乳交融,她的梦就是你的梦,她的渴望就是你的一切。等情感渐深,等相处日久,等你迈进婚姻的围城,等生活滑向惯性的轨道,你的自我边界会逐渐恢复,你的梦会渐次苏醒,你的渴望会慢慢偏离她的,你甚至会发现,你被驱策着过着一种鸡肋般的生活,残缺、压抑、郁闷、令人窒息,哪怕你们的爱不曾消亡。

So, if you are not leading the life what you really want, if you are not happy, why not change it? Why not running from the hopeless emptiness of the whole life here, take a different way of life?

Well, this movie try to tell us: Plenty of people are on to the hopeless emptiness, but it takes real guts to see the hoplessness and try to change it.

Kate Winslet做到了,她不愿屈服于一眼望得到头的美国中产阶级郊区生活,富足、安稳却平庸无聊的人生之路,她要活出梦想中的精彩,她勇敢得抓住了她的梦,兴奋得告诉她的Leonardo:“If being crazy means living life as it matters, then I don’t care if we are completely insane.”

Leonardo DiCaprio在同样无聊的生活压抑下,始出轨寻找刺激以证明自己还活着,后被Kate绘满色彩的未来之景激励,生命的活力在无限憧憬中重新流淌四肢百骸,爱情,再度鲜活起来。只是,他的内心深处,对变革的恐惧,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的畏怯,远远超过自己所愿意承认的。他离开自己comfort zone的勇气,在职位升迁的诱惑和Kate的意外之孕双重夹击下,就这样消失无踪。他对Kate的失望质问“Tell me the truth. We used to live by it. Everyone knows what it is, however long they’ve lived without it. No one forgets the truth, they just get better at lying”,选择沉默;他对Kate梦想落空后的抑郁、苍白和愤怒,选择视而不见;他自欺,也欺人:“We can be happy here, I promise.”Kate 绝望以答之:"I hope so, I really hope so.”

在来访的一个疯子的挑衅下,他俩之间的最后一层纸被捅破。一夜辗转,最后的早餐,平静而美好。怯懦的他,再次选择对Kate的异常“浅尝辄止”,从此,天人两隔,失去主动改变生活的良机,形单影只,被动得接受change.

相较十年前,Leonardo DiCaprio和Kate Winslet都难敌时间的雕刻,青春容颜难再,举手投足亦沧桑许多,但是,风韵反胜从前,演技更经得起推敲,影片内涵(婚姻的本质、变革的勇气、如何挣脱平庸的生活等)也深刻许多。影片的taglines“How do you break free without breaking apart?”是点睛之问,值得深思,而且与时代契合。

听说此片改编自Richard Yates获1962年美国国家书评奖的经典小说《Revolutionary Road》,在2005年又被时代杂志选为自1923年以来最好的百大英文小说之一,有机会,该找原著来翻翻,也许领悟更多。

2009/01/01

So Close —— 《夕阳天使》


早晨一起来,左眼疼得直流眼泪,看来,2009年的第一天,没能开门大吉讨个好彩。自己虽不信什么口彩,但眼睛总要保护,所以无所事事一天,闷得慌。

忍到下半响,终于被无聊打败,冒“独眼”之危,铤而走险上网。眼睛果然提抗议,晚上只能挑部轻松的片子凑和看看。

夕阳天使》,之所以英文名叫成so close,估计是指赵薇和莫文蔚最后那零点零一毫米的距离。影片虽然没什么内涵,但温暖的手足情,隐约如梅香的暧昧,巾帼版的惺惺相惜,还是为影片加添了一点点暖色。而且倔强美艳的舒淇、柔中有刚的莫文蔚、佻脱阳光的赵薇,各有吸引人的风情。人既美歌又靓,杀人还像舞蹈,舞美设计一流,于我这爱好声色之徒,不失为一种观影的享受。

最后,遥想从前对港片的迷恋,就权当是对那个年代的怀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