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30

神谕之夜

看保罗·奥斯特的《神谕之夜》,在迷宫式的布局里兜兜转转时,情不自禁得就想起你和你的梦来。

我一直觉得你的梦,有如神谕,冥冥中预示着未来。

多年前杭州那个没能看成日出的清晨,你给我讲述梦境,我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也许,有时在有些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就会有感觉,即便我们没有醒悟到;我们知道它会发生,即便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生活在当下,可未来也时刻包含于我们体内,通过文字、梦境悄悄暗示我们。自那以后,每一次的聆听,我总是屏心静息,一如信徒聆听神谕。



是在那一夏,我才恍然:我们貌似合理、有序的生活实际上根本经不起推敲;所谓理性,在不经意的偶然面前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回眸过去:一篇小说、一次重逢、一封手信、几回相聚、一丝疑云、一句话、几番踌躇、几度欲说还休、几许退缩、一个决定、几番牵手、几夜拥抱、多少指尖的轻抚、几轮脸廓的描摹、几多冲动、一句玩笑、一点认真、一个心愿、一个不忍、一瞬失控......这些难以分辨的细枝末节,其实都是悬崖边缘的逡巡,防不胜防,一失足便堕入无法逃遁的深渊,永劫不复。

人生无常的荒谬、偶然,常常是,只有它放过你,而你则全然无法抵抗。

就象你的爱,以梦境谕示始,以梦境谕示终;以美梦始,以噩梦终。

从此,过去像漂浮暗夜的幽灵,默默地张牙舞爪;未来是不敢揭示的真实,远远地面目狰狞。从此,我变成一个暗怀情思的梦游者、一个渴望着遥不可及的时空的痛苦灵魂,唯有保持精神上的拒绝姿态,才能与厌弃共存、与世隔绝、生活在别处。

逃离,逃去故乡、逃去异国、逃去旧游处,但逃不过自己,逃不开爱恋、渴望与嫉妒。每一次逃离,也不过是向你更近一步;就像每一次呼吸,不过是向死亡跨近一步而已。

有哲学家说“剥夺了过去就等于死亡,沉湎于过去也等于死亡,所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负担过去,同时又假装过去不成立”。

可以吗?可能吗?

我无法假装,也无法放弃;我只能努力负担过去,避免谈论过去。希望会有那么一天,只剩下包容和理解、谦和与宽容;希望会有那么一天,一切都能释怀,只余清澈的爱意。

2009/04/26

诗剑风流的小李飞刀——《从思考到思考之上》


读的时候,心有戚戚之余,冷汗也涔涔而下,无它,因为惭愧,因为自己也曾陷入思考盲潮中而不自知。

这是一本演讲录兼对话集,主体来自1999年香港大学通识讲座《思考》系列最后一讲《总论》,于其时,遐迩驰声、辩才无双的哲学家李天命先生压轴主讲自成一家的思方学思考三基式,刀飞当世最流行亦最恶劣的三大盲目思潮,逻辑分明、辩解精妙、解析玲珑、词锋犀利、鞭入腠理,且言辞幽默、洒脱不羁,听者莞尔。无怪乎会在港台刮起李天命旋风,出书之时,洛阳纸贵;开讲之日,一票难求。

李天命的哲道,包括了思考之道和生死之道。他自认为到目前为止,他创立的思考方法学已基本解决如何思考得确当灵锐的根本问题,下一阶段,将集中探究生死之道。一直以来,情义是我的终极信仰与皈依,所以他的“爱情宗教”这个观点立刻引发我的共鸣。他的“宗教”一说,其实是比喻,借涉及终极问题具有终极性的宗教以比喻爱情在其心目中的价值最高。对他而言,人生最大的意义是系于能否让生命安顿于情上。于我心有戚戚焉的,还有他克破名关的方法:不理会潮流,确定自己喜欢的是真有价值的,不必理会他人如何看,心底里只理会自己所爱的人和至亲好友对你的看法即可。生活简单,才能称心而行、言说无碍。

在“思方解思结”的演讲中,李天命指出:

争论激烈的根源:激烈的人往往一方面自以为真理在手,但一方面有隐约地发觉自己其实没有理性的根据,才会那样激烈。

诉求时,公平的概念要慎用,最好采用“合理”(合乎情理)来替代。因为公平一词,往往语意暧昧,公平与否的争论比较容易引起情绪争拗,合理与否则有助于把思想导往理性讨论的方向。

在港大的最后一讲中,李天命重点剖析了当世三大盲潮:

1. 极端相对主义——“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价值判断,价值判断无是非高下之分,见仁见智,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价值判断加诸别人身上。”——此为价值论的极端相对主义。知识论版本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我们无权批评别人的观点,因为世界上没有客观真理,有点知识意见。”

这种思想的荒谬处在于:以偏概全;自我推翻;至于隐藏于这种观点之后的逻辑,就是“弱者逻辑”,一种自我萎缩的心态。

惭愧的是,当日与你争执时,我竟也落入价值论的极端相对主义窠臼。

2. 滥人权主义—— 人权概念的滥用已至走火入魔的地步。

李天命以女性主义为例,指出其弊病在于:

  • 思想分裂:女性主义者的思想每每暴露出标准的双重性。
  • 思维偏琐:女性主义者的思维往往舍本逐末。
  • 思维混乱:混淆了事实判断和歧视行为;混淆了局部和全部。
他指出,此类思潮的症结在于人权狂热分子没有意识到人权问题的背后其实牵涉一些约定性或制度性的因素,简单看问题,狂妄自大以为自己真理在握,是一种自我膨胀的心态。解决方法是,小心区分描述性概念和评价性概念,分析背后隐藏的约定性或制度性因素。因为描述性的概念,错谬处显而易见,不容易被滥用。而评价性的概念滥用,在缺乏思考训练的人那里,不容易被察觉,所以常常会引发纠缠不休的论争。

我倒不以为自己有自我膨胀的心态作祟,但是,具象于外,在与你多年的交流中,女性主义的三个弊病倒是一个不落的出现在我身上。虽然从某种女性的角度来看,双重标准对某个特定的人,是无赖霸道,但其实也是撒娇的另一形式,是赋予对方的一种特权,看见听见你的无奈,自己在享受被纵容娇宠的同时,无数甜蜜在心头。言若有憾,其实喜焉,想必也该是你彼时的心情吧?!真要到了公平持正的那一天,我们之间必是生分了,彼此的距离,定是远了。

至于其他两个弊病,倒的确是苦了你,要费劲应对我的舍本逐末,帮助我理清混乱的思维。

3. 伪专形式主义——注重虚假的、巧立名目的表面功夫,尽做“看似专业,是则多余”的事,利用专门术语来掩饰空洞

李天命在此着重批判了学府春秋的四大颠倒:质量颠倒、本末颠倒、皮肉颠倒和嘴脑颠倒,它的症结在于自我萎缩,他指出长此以往,教育危矣、社会危矣、世界危矣。

其实何止学府教育,公司企业,也多的是表面文章,皮里阳秋。一贯直言的我,只觉格格不入。好在如今无所求,所以也能称心而行,直言无忌。

在演讲结束后的Q&A中,我最感兴趣的是他对令人痛苦得无法抵受的事情的处理的回答:

我有两个不同的层面,感觉层和思想层。感觉上的痛苦,在思想上超离它。并不是说这么一来感觉上的痛苦就会消失,它可能还在那里,但变成了思想的对象。思想超离了感觉,就像从远距离冷眼旁观那个感觉,这时那个痛苦感觉就算没有完全消失,至少也会减弱、减少;即使完全没有减少,思想超离仍是有利的,就是有利于思想层保持澄澈安然。

我问自己,借此地与你对话,是否也是我试图用思想的我来超离、审视感觉的我的一种努力,唯其如此,方能将无法承受的化整为零,慢慢得以抵抗噬心之痛呢?

你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他如此吟咏西湖的秋:

西湖的秋色原來不是谎言
一泓寒寂,千丝黃柳
万般兴亡的记忆

不见乱红碎绿
不见西子,也不闻笙歌
但有比春天更翠的秋波

轻舟无声滑过
只载游兴,不载功名
任不设防的岁月在水面
来去如夜夜的星影

更有这一首的缱绻温柔,倾情相诉:

我在沙上写了一首诗
又在沙上抹去那首诗
只让海知道

我在空中写了一首诗
又在空中抹去那首诗
只让云知道

我在心里写了一首诗
又在心里抹去那首诗
只让你知道

2009/04/25

科学与诗的对话——《散步》


此集出自陈之藩先生与童元方女士散步时的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因为对话者学术背景之故,一理一文,学兼中西,涉及多是科学家轶事,再佐以诗文的酱料,读来恬淡雅致、思接千载、倏忽东西,有趣之余,还能拾遗补缺。
春雨初歇,春光明媚,一杯清茶在手,薄薄一书在握,暂离凡尘俗世,虽无良朋相伴,仍不失为人生快事也。

paradigm,初初相识,是在谈论思维方式的转变(paradigm shift)中的,要到今日,才知是专研科学史的孔恩(Thomas Kuhn)于上世纪60年代赋予这个词新时代的意义,是他在汗牛充栋的科学史料中上下求索,最终恍悟:不同的时代,词语虽相同,意义却不同。所以亚里斯多德的运动、物质等概念与牛顿的,看似一个词,其实所指相去万里。这不禁让我想起如今工作交流中,在深入讨论一个主题前,我们常常会先统一认识,to make sure the common language we use refers to the same meaning,以免各说各话,误解丛生而不自知。

以前我也曾读过Shakespeare的“All the world's a stage”, 对他将人类的生存状态分为七个阶段,分别用婴儿、儿童、情人、士兵、法官、老叟和返老还童的七种形象代表指称印象深刻,但我从来也没有像陈之藩先生这样深思探究:为什么莎翁会用法官形象来代表其间的一种?我曾以为理所当然的(中年是人一生的成熟收获阶段:富有经验,代表权威、尊严),在他眼中却是迷惑不解,经过他的红颜知己元方解释,他才明白法官其实暗喻人性中喜好品头论足、藏否人物、妄加判断之痼疾,我亦因此有了新的视角去看待这个隐喻。

在另一篇“作者与编者”的小文中,他借催问出版的雨果与编者、他本人与催稿编辑一问一答的默契,以及伍尔夫与柏金斯之间一写一编之趣事,提出作者与编者的关系有时是萧规曹随,有时又是房谋杜断,让我耳目为之一新。

小册辑二则主要是关于黄金分割(0.618、0.382)和费曼奇数(1/243)的趣思,浅显易懂,既让我温故,又能知新。只是从个人口味上言,更喜辑一,尤其是两段译文,用感性的诗的语言诠释抽象的科学理论,实乃一绝:

惠勒对广义相对论的一言以蔽之:

空间作用于物质,告诉它如何运动;   
物质作用于空间,告诉它如何弯曲。

约瑟夫的《统一场论》的中译:

当其始也,亚里斯多德出来,
静者恒静,
动者终归于静,
不久,万物俱静,
上帝看了一下:这多无聊。

于是上帝创造了牛顿,
静者恒静,
而动者恒动,
能量不灭 动量不灭 物质不灭
上帝看了一下:这多保守。

于是上帝创造了爱因斯坦,
一切都是相对,
快者变短,
直者变弯,
宇宙中充满了种种惰性架位,
上帝看了一下:这是普遍的相对,
可是其中有些特别的相对。
于是上帝创造了玻尔,
原理在此,
原理就是量子,
一切化为量子,
可是有些东西仍是相对,
上帝看了一下:这太乱了。

于是上帝要创造一弗之荪,
弗之荪就要统一起来:
他会培出一种理论,
把所有一切归于统一。
但已是第七天了,
上帝休息了,
静者恒静。

2009/04/23

拣尽寒枝不肯栖——《为爱痴狂》


近日所读之书,对痛苦都有不同程度和角度的论述:艺术的、哲学的;个人的,以及做为一个集合的人类的。

《为爱痴狂》讲述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法国女雕塑家Camille Claudel的生平故事,清丽脱尘、才华横溢的她自师从罗丹后,就为她令人唏嘘感慨的传奇一生种下悲剧性的根源。她不但为罗丹献出了自己的美妙青春和痴狂爱情,也因为罗丹的自私贪婪和时人性别的偏见而牺牲掉自己充满激情的艺术生命,求道和求爱的路上,充满辛酸、顿挫与坚执,最终因为不肯妥协、屈就、与世俗同流合污而疯狂痴癫,被送至精神病院孤独以终老,留下遗言——"余下的仅仅是缄默而已"——含恨离世。

Camille的生逢厄运,固然有时代的因素在其中,但她个人性格与情感经历,亦是息息相关的。她的生平就此引出艺术哲学上一个关于艺术家所能承受的苦难“临界点”问题,让人不得不辩证看待痛苦:艺术家若是缺乏人生磨难感和坎坷感,缺乏对于焦灼、挣扎、绝望等“高峰体验”,其作品难免趋向轻浅平庸;但若苦难过甚,以至于造成对艺术家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或之重”,则即便能为艺术创作带来源源不竭的灵感,但也会扼杀艺术家的艺术天赋的彻底体现,破坏艺术家自我价值的实现,毁灭他们的创作原动力甚至他们本人。


在《哲学的慰藉》一书中,推崇痛苦的尼采也曾经提到:苦与乐如此紧密相连,谁想得到多少这一面,就必须尝到多少另一面......你可以任择其一:是尽量少要快乐,无痛苦呢还是尽量多要不快,以此为代价,得到迄今很少人享受到的丰富的内在的乐趣?如果你决定选择前者,宁愿减轻痛苦的程度,那么你也必须降低享乐的能力,因为人类最大乐趣的源泉是与最大的痛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这难免也让我联想到你我一直以来对痛苦所持的不同态度和反应。

遥远的学生时代,面临离别的痛苦,你选择了回避、被动得承受,我却知难而行,情愿用穿肠的相思之苦来浇灌相聚的欢欣雀跃。于是,有了我一次次铁路线上的穿梭,有了我一夜又一夜负笈夜行,前后都很苦、很难、很痛,也很疯狂,但相聚的一刹那,还是胜却人间无数。一切,变得非常值得。只是,你的逡巡不前,我的敏感多疑,最终,让我在不确定中、自卑猜疑中退却,从此成为一根难以拔除的心头刺,还有,那一段荒芜孤单的岁月和两个人相忘江湖、各自天涯的挣扎。

再后来的重逢岁月、坎坷情路,我用疼痛留住爱,你的爱却因疼痛而变换了容颜。关于痛苦和快乐的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我们依然有观念上的分歧,并投射到实际行动上的不同。聪明如你,难道到今天还不明白:痛苦与幸福就是不可或分的双生子,要么一起长大,要么一起永远保持矮小?!我爱,你该知道的,我的选择一直就是那么一个,只有那么一个,从前、现在、将来,一直如此。

黑格尔曾提及过“理念的狡黠”,大意是想要阻止某人做某事,反而促使他更加热衷于此事。我想,让我放弃的念头与尝试,也许只会事与愿违得让我更执迷。就像,不能勉强去爱一个人一样,要放弃爱一个人,也不能勉强。我们,也只能聆听、跟随自己的心。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2009/04/22

论引用——《哲学的慰藉》番外篇

阅读时,我喜欢划线作记号;笔记时,我比较喜欢不加修改直接引用原作者深得我心的文字。以前一直惴惴,觉得潜伏其后的根源是自己才疏识浅、语言修养不足、表达能力欠缺,兼且懒散、智力不逮之故,所以抄起书来,总不能尽兴。这两天在读《哲学的慰藉》时,突然发现蒙田和叔本华的观点恰好可以用来稍许justify自己的行为,不禁心喜,有卸下重负,解开镣铐的轻松感。

蒙田著述时常常引用若干,他认为:聪明人应该花时间在引用那些占据知识之树的高枝的权威的作品上。当别的作者以我们达不到的明晰和心理准确性表达了先得我心的思想时,我自然会情不自禁地直接引用他们。我们尚欲言又止、说不清楚的想法,他们已说的那么清晰,遣词那么优美,为何不引用?我们在他们写的书上划的铅笔道和作的眉批,以及借用的话,都标明我们是在何处找到了一小块自己,或是找到用自己思想的原料构成的句子。我们引用,表示对他们的敬意,也提醒自己有自知之明。

叔本华则如是说:

我们在艺术和哲学作品中找到的是我们自己的痛苦和奋斗的客观表述,通过声音、语言和形象予以诠释和再现。艺术家和哲学家不仅向我们展示我们的感受,而且以我们自己做不到的尖锐和智慧表达我们的体验,将我们生活的各个层面勾画出了,我们能认出是自己的,但是凭自己决不能理解得那么清楚。他们向我们解释我们的生存条件,助我们解惑,并减少孤立无援之感。艺术与哲学以其不同的方式把痛苦转化为知识。

世上故事比人少,同样的情节不断地重复,只是人名和背景有所变化。—— 此即叔本华所谓“艺术的真谛就是以一概千千万。”反过来,当我们意识到我们的境遇只不过是千千万之一,就足以感到慰藉。

2009/04/21

爱智慧者的灵丹——《哲学的慰藉》


口衔银匙出生的Alain de Botton,显赫家世为他提供了优渥的教育背景,剑桥历史系出身,毕业后转攻哲学,先后就读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和哈佛大学,后弃学术研究而埋头码字,自1993年起,以每两年一本的高效不断推出新书,在欧洲迅速崭露头角,其间更是跨界触电搞起节目制作,开办公司、学校,是个公认的英伦才子。

跟随Botton的这趟哲学之旅,果然轻松而且获益良多。他从跨越千年的哲学史卷中、在浩如繁星的思想家中,精心挑选六位大师,现身说法,为我们剖析人生痛苦的根源,启迪我们静心思考,以理性对待困顿挫折的人生,给我们些许哲学的慰藉。英国式的遣词用句简洁朴素,哲学要义的提炼通俗易懂,以平易近人的亲切面貌迅速突破读者的心理防线,破除哲学一贯以人的高深莫测、聱牙戟口的形象,拉近我们与高居哲学堂奥的丰碑式人物之间遥远神秘的距离。

1. 苏格拉底之问——听从理性的律令

Botton通过叙述评析苏格拉底失欢于众、获罪于邦、面对千夫所指绝不折腰,坚持信仰,从容赴死的经历告诉我们:

  • 要勇于挑战常识:阻止我们对现状怀疑的不仅是他人的敌意,我们自己内心的想法可能同样强有力地扼杀我们怀疑的意志。但事实是,凡公认为显而易见和“当然”的,很少真是如此。世界比看起来更有可变性,传统的成见往往不是从无懈可击的推理中得出来的,而是从几世纪的混沌头脑中涌现出来的。现存的不一定就是合理的。

  • 要独立思考而不能曲意逢迎从众:一项论断是否正确,不取决于它是否是大多数人的主张,或长期为重要人物所信仰。只有不能被合乎理性地驳倒的论断才是正确的。不通证伪的论断才是真理。如果能够被合乎理性地驳倒,能够被证伪,那么不论有多少人相信,不论相信它的人多伟大,这种论断也是错的,我们应该怀疑它。

  • 多用诘难法和理性思辨来支撑认知:意见虽然正确,但不知道如何理性地回应反对的意见,则仅仅是“原始意见”,和“知识”相比,稍逊一筹。“知识”就是不但知道一种看法之所以为真,而且还知道另一种看法之所以为伪。

  • 要敢于坚持己见,哪怕与世不合:如果我们做不到这样的泰然自若,如果我们听了几句对我们的性格或业绩的严厉批评就忍不住掉眼泪,那可能是因为我们相信自己正确的能力主要是由他人的赞许构成的。我们应该关心的不是反对我们的人数和他们的阶层,而是他们反对的理由有多充分。把注意力放在反对的人得出结论的逻辑上,克服自以为非的软弱感。
章节结束处,为免误导读者,以免矫枉过正走向另一极端,作者又提出:一种思想或行动是否有价值不取决于它广受赞同或广受攻击,而取决于它是否合乎逻辑规则。一个论点不能因为多数人谴责就是错的,但也不能以英雄的姿态总是对抗多数,以为这样就一定正确。

2. Epicurean Life —— 快乐生活三要素

虽然牛津词典将Epicurean解释引申为“奢侈,肉欲,饕餮”,但实际是一种口耳相传、以讹传讹的误解。伊壁鸩鲁的确是快乐哲学的倡导者,但他所提倡的快乐追求,其实更多依赖于一些复杂的,与心理有关的事物,而对物质的依赖相对少一些。为此,他为读者开列了一张快乐清单:

  • 友谊:财富达到最大值时快乐曲线并不继续成比例上升。人们追求财富的最大目的可能就是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和关注,而一小群真正的朋友可以给予我们的关爱与尊敬是财富不见得能提供的。所以友谊才应该是构成一个人快乐生活的第一要素。
  • 自由:以简朴换取独立。
  • 思想:合乎理性思考生命有限的问题。意识到“人一死,物我两忘”,就能免除对死的焦虑。
3. 塞内加的挫折词典
  • 愤怒来源于一种喜剧性的乐观信念、
  • 对不公正的抱怨本身就暗含着一种信念:坚持认为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公正的。(Actually life is always unfair. 想想自己对公平公正的执着追求,难怪会挫折如山。原来自己还是太幼稚太理想化了。)
  • 想消除焦虑,就设想所害怕的一切都会发生。因为我们对有准备的、理解了的挫折承受力最强,而准备最少、不能预测的挫折对我们伤害最严重。这样我们纵使不能免遭挫折,也至少能免于因情绪激动而遭受挫折带来的全部毒害。
  • 正确区分何处能够凭己意重塑现状,何处是不可改变的现实,必须泰然接受。
4. 蒙田的世界公民观

文化的缺陷——人们急忙、傲慢地把世界分为两大阵营:正常的和反常的。
对不正常的指责在很大程度上是有历史和地域的基础的,以国籍和熟悉与否区别好坏的标准是荒谬的。异国他乡可能使我们恢复被本土狭隘的傲慢踏灭了的信心和希望。

崇尚本真:思想从属于肉体。真正的明智必须与我们的基本自我相适应,不过分高估智力和高度文化修养在生活中的作用,并理解肉身凡胎会有急迫的,极不光彩的欲求。

如何写作:一种难懂的文风多半是出于懒惰而不是聪明;晓畅的文章很少这样写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种文章掩盖了内容的空虚;让人看不懂是对空洞无物再好不过的掩护。

5. 以毕生思考可悲人生的叔本华

叔本华关于爱情和“生命意志”的理念是我所不能认同的,这里就不再引述。

他认为人惟一的先天错误就是认为我们是生而为追求幸福的,只要我们坚持这一错误,世界中我们看来就是充满了矛盾。因是之故,我们必须理解这个世界和人生决不是为维持幸福生活而安排的,没有希望,才不会怨恨失望。

6.推崇苦难的尼采

哲学往往是教人争取摆脱痛苦的,但尼采却是哲学家中的异类。他从迷恋叔本华始,历经10年,通过对历史上几位人物(蒙田、歌德、司汤达和加利亚尼)的反思,改变了哲学观,转而推崇起悲苦来,其理念是:

  • 人的自我完成不是通过避免痛苦,而是通过承认痛苦是通向任何善的自然的、必经的步骤而达到的。
  • 最大乐趣的源泉是与我们最大的痛苦紧密相连的。它们是双生子,要么一起长大,要么一起永远保持矮小。
  • 正面的事物可能是负面事物培植成功的结果,让苦难结出美丽的果实。
  • 使我们感觉好些的不一定对我们好。使我们感到痛的并不一定对我们不好。
尼采不但远离酒精,而且鄙视基督教。因为他认为两者都是毒品:
  • 它们使我们不介意自身和世界的缺点,削弱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
  • 剥夺自我完成的机会,制造伪善的信仰,抽干生命的潜能。
尼采还据此拓展了基督徒的定义:当我们对于内心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表示淡然时,我们就都变成了基督徒。

良辰美景虚设

疲惫不堪之余,决定挣脱这日常的轨道,放下纠结的一切,逃离虚空,远离分裂,休憩一下身心,也希望能在彷徨迷茫中、在盘根错节中找出一条路,在难分难舍的理智和感情博弈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临行前夜,你突然问我:这夜夜电话,是否耗尽我之力气?我无言以对。真相,常常令人瑟缩,但你也只知真相的一面而已。你不知道的是,这违规的夜夜来电,恰恰是我泥沙俱下的生活中唯一的慰藉,期盼的心,数着时针走过的分秒,等着,你的温柔如此靠近,一次又一次,带走我的心跳。

此行的西子,不见了三年前的十里残荷,不见了去岁的三秋桂子,姹紫嫣红的春天,在如织的游人脸上、在兴致盎然的喧闹人声里、在我慵懒的寂寞双眼里,唯独不在我离尘弃世的心中。



晒晒太阳、发发呆、读点书;走走路、看看湖光山色,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沉落西山,暮霭沉沉中,百里长堤,竟走了个来回。累了,就坐在长椅上,听着流浪歌手的伤心情歌,吹着冷冷的夜风,有点痴,有点呆;极目远眺,楚天辽阔,念兹在兹,不过一个你。千回百转处,唯无语凝噎。



迟迟夜归的刻意,百里长行的疲惫,还是不能换来一夜好眠。晨起,披衣立于12楼的阳台,黯黯生天际。许是昨日黄昏时节,湖面上突然多了不少点水嬉戏的燕子之故,天果然开始落泪了。走在淅沥的雨中,突然想到你那时不愿送我伞的话来,于是折进商店,挑了一把天堂伞出来。

雨不算大,昨日还熙熙攘攘的游人少了很多。此时的西子,像淡抹脂粉的少女,凭窗观雨,美得恬静安适。又走了很久,走到名噪一时的西湖天地,去年的仲夏夜,沉寂多时的电话就是在这里响起的。于是折进costa coffee,点了一大杯Latte,挑了几杆瘦竹边的小沙发椅窝着,就着哲学的慰藉,品咂书香、咖啡香,孤独在心头氤氲升腾。真可惜,你不在身边。真可惜,当时的我们,不曾发现这绿树掩映下的咖啡屋,有缘共饮同乐。恨只恨,命运无情,相聚时间,总是太少太少,而我们,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来得及做,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没来得及说,还有太多太多的路不曾走过。

夜色起,决定再去雨里走走。风急雨骤,落英缤纷,涛声阵阵,行者默默。杨柳岸,长堤处,人烟几稀;独立断桥,烟波千里,山色空蒙。千千心结,为你而缠;恢恢情网,疏而不漏。抚今追昔,几欲断魂。



天地一色,安静得只余雨声、水浪拍岸声。我问自己,还要徘徊多少相思的路口,还要走过多长的通幽小径,还要辗转多少个冬去夏来,我才舍得让时光把一切都带走?昨天才愿悄悄得死去?无可奈何之际,伤痕累累之后,渐渐学会对你沉默,一个人的感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在雨里飘荡。只是,还是会明知故犯的执迷;只是,还是学不会放弃。

回到宾馆,已是全身湿透。背包、跑鞋、牛仔裤、T恤衫,无一幸免。热水澡加上重重倦意、阵阵酸痛,却还是一夜难眠。黑暗中翻身看见手机,安静得躺着,和我一样思念难遣。无边无际的黑暗,是说不完的忧伤与无止无尽的空虚。

第三天,骤雨初歇,风却更急,柳丝、发丝飞舞着,不时遮蔽了视线。行过处,湖水几乎与岸堤平齐,有的,甚至漫过桥面,浸湿了鞋。被风裹挟着走走停停。从西湖天地走到柳浪闻莺,走到雷锋塔,经过白堤、断桥,再走回西湖天地。本欲换一家咖啡屋,在标牌前踌躇一番,看见英伦二字,就毫不犹豫再度走入costa,喝了这么多次,竟然不知它的出处,我之迟钝,也足见一斑。这次选了以前的最爱cappuccino,那样浓腻的口味,也远离好长一段时间了。听着后座女子的窃窃私语声,神游千里,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看看表,整好背包,最后去湖边走一圈,算是告别。

动车上,听着音乐,想着从前的从前,以后的以后,不禁惘然。

我错了。原以为此次出行,能像以前数次一样,恢复一点力气,然后继续和寂寞、孤独、思念抗衡争斗。殊不料,此行再不可能和从前一样了。哪怕是去年秋天,音讯隔绝,想到你,忆及从前,心里也还是满满的;思及未来,心里还是飘浮着渺茫的希望的。如今,一切已被改变。美景在前,回忆在心,更添痛楚。深心处,除了空虚,还是空虚;除了绝望,还是绝望;躯壳,疲惫依旧;甚至因为不断在去与留的两难中挣扎,为留住最后一点理智、一点清醒,耗力更甚,几近疯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2009/04/17

英语点滴 —— April 17th

quant: 理学专家(数学模型设计者);designer of mathematical models;
Derman, a physcist and financial risk engineer, is perhaps the best known "quant".

swot: 刻苦用功; someone who spends too much time studying and seems to have no other interests - used in order to show disapproval

ten years of sweat and swot: 十年寒窗

wonk: 书呆子,死读书的学生 —— swot
Policy wonk: 政策游移分子
Lord Giddens’s reputation among policy wonks (as well as an endorsement from Mr Clinton) will propel it onto shelves in high places.

meritocracy: 知识界精英;
Does meritocracy shade toward fascism?

sui generis: 独树一帜,独特的
He argues that Oakeshott requires us to systematically discard programmes and ideologies and view each new situation sui generis.

below the belt:不公正的,不正当手段的;
Her remark was a bit below the belt.
to hit someone below the belt = to stab someone in the back: 暗箭伤人

pinko:左倾分子;
He was sent on a State Department-funded world tour in 1956, seducing potential pinkos with his improvisations.

2009/04/13

环境知觉的利与弊

纽约时报一篇旧文"Brave New World of Digital Intimacy"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随手摘录keywords于专用的topic notebook时,突然起意总结一下microblogging的利与弊,以及给人类生活方式带来的颠覆性变化。

所谓环境知觉(ambient awareness),其实是社会科学家给类似facebook, feed, twitter这种不间断的网络联系起的一个新名字。有点像现实生活中我们与某人近距离接触,通过眼角余光观察他的种种小动作,比如肢体语言、叹气、嘀咕等等,借此了解此人情绪一样。

环境知觉的悖论在于:每条小的更新,每一条单独的信息,本身都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十分平庸的。但假以时日,当它们汇集起来,这些小片段就渐渐拼凑成一幅细致得惊人的生活画卷,就像一幅点描派画作。

新科技总是双刃剑,它的益处或许在于:

  • 这种环境亲密感(ambient intimacy)消弭了现代社会的高度孤独感,让人感觉亲密无间。
  • 人们因此有了更大的社交圈,拓展了人际交往中的邓巴数字(Dunbar number:150),但主要是weak ties,而不是亲密关系。
  • 对人们的了解更深入。
  • “弱连接”的增长能极大地增强你解决问题的能力。
  • 使人学会对隐私抱持有既警觉又无所谓的态度(既小心经营网络形象,又坦然面对自己可控范围的极限)。
  • 带来一种更趋于自省的文化(The act of stopping several times a day to observe what you're feeling or thinking can become, after weeks and weeks, a sort of philosophical act. It's like the Greek dictum to “know thyself,” or the therapeutic concept of mindfulness)。
弊端也显而易见:
  • Parasocial relationships过多会将你的情感精力稀释得很薄,使你在面对真正的亲密关系时反而没有足够的情绪来作出反应,甚至挤掉你现实生活中的友人。
  • 让人们再次处于小镇生活的节律中,生活里的每个人都对你知根知底。
  • 你很难彻底切断一些不想维持的联系。
  • 网络变得实名化,人们很难保有隐私,除非远离键盘。(On the Internet today, everybody knows you're a dog! )
在这样一个数字新世界,我们又该如何存在?

一寸相思一寸灰

回望,再次叹服时间予人的错觉。

这七夜、这三月,迅捷如一瞬,漫长如一生。

有些事太不可能,然而一旦发生,却并不让人惊讶。因为这个“不可能”的念头已经在心里千回百转,感觉虽不真实,却早已烂熟于心。

有些事我们只能说一次,一次,就足够了。

掩藏的表正在争分夺秒,直奔我拥有你的时光。



此刻,我只想耽溺,仿佛一切,还只是停留在遥远的过去。但是我知道,天亮时,被绝望折磨的筋疲力尽的我们,将相互“凝望”着对方的双眸,惊讶着: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潇潇雨起,浇不灭的那片回忆,依然在追寻着那年夏天的足迹;飒飒风响,还听得见你我的呢喃轻语,只是我们,一直分离;沉沉夜色,还看得见牵手的身影,星星的凝视下,痛楚在辗转;梦里,悄声啜泣,有你温柔的手轻轻拭去泪滴;云外的天空,依旧有着别样的色彩,只是我们,无法分享,空余各自飞过的痕迹。

痛得不愿再听,悲伤的心,碎裂片片,变成夜空里凝视着你的无穷无尽的星星。荒芜的眼睛,埋藏着我的绝望。“看”着你远去,我无声哭泣。闭上眼,挥不去的,是受过伤的情。想到无力再想,只剩空虚。爱过的心,从此失去跳动的痕迹。

为何要放弃,留我在回忆里,聆听无法抹去的爱过的旋律?所有的回忆,从此不愿再提起;今生今世,已没有人能够将你代替。

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